客家台灣文化﹕3. 客家台灣人的歷史及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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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朱一貴事件看福客關係
史可學 原載太平洋時報「客家談」專欄9/19/87
朱一貴事變發生於一七二一年（康熙六十年），可是台灣大部份的史書都是
語焉不詳或者錯誤百出。如連橫台灣通史及台灣文獻委員會所編台灣史就把人物
行徑錯寫（見後提及鍾孝上文），而且不少其他資料也是前後矛盾。令人愈看愈
糊塗（見後提及劉峰松文）。最近看鍾孝上的「台灣先民奮鬥史」及劉峰松的「
台灣動物史話」都有相當詳細的記載。兩文都有深入的研究及考證。引用不少古
籍整理介紹，值得在此節錄此兩文再探討福佬與客家人間之關係。
朱一貴原籍漳州，來台後在今屏東高雄地帶，養鴨為業，任俠好客，養鴨有
道，很有名聲，遂有鴨母王之稱。一七二一年三月在客家莊檳榔林（今屏東內埔
義亭村）有好漢多人唱戲拜把，當時鳳山縣令王珍遺子率役卒前往緝拿。亂捕並
處死盟黨及無辜二百多人。其中數人逃走投靠朱一貴。另有些如杜君英則藏匿附
近。伺機而動。投靠朱一貴的那批人聳恿朱一貴及其朋黨共同起義，於四月十九
日椎牛祭天，正式起義。杜君英馬上響應，在下淡水一帶率各路人馬與朱一貴合
作。
當時台灣總鎮率兵往捕，清兵卻不戰而逃。清廷又動員利誘新港等四社原住
民往剿。原住民以為報復漢人機會來臨，沿途搶掠並殺良民。於是到處響應朱一
貴。四月廿五日朱杜南北兩軍會全，兩路夾攻清軍。清朝官兵見朱杜大軍來勢洶
洶，未戰先潰。把總楊泰叛清，裡應外合，台灣府城於五月一日就光復了，清廷
大官相率登舟遠走澎湖。距正式起義只不過十天就光復了台灣，是歷史上福老客
家台灣人團結合作所作打倒統治者第一次。
五月五日盛傳洲子尾（安平之北）海中浮出玉帶與七星旗、朱一貴派人奏樂
鳴鼓往迎，五月十一日眾奉朱一貴為中興王。登了王位大封諸將官職，恢復明制
，並發表文告，要整軍經武反攻大陸。可是朱杜兩人為爭奪王位勾心鬥角。杜君
英欲立其子為王而不果，而後對朱一貴封功行賞又大為不滿，自以為是戰爭之首
功者，非常驕縱。接著又因客籍士兵強娶福老女被朱一貴處斬，福、客間感情迅
速惡化。朱一貴先下手為強，派兵襲擊杜君英，於是有番「血洗赤嵌樓」之內鬨
，福客大團結徹底破壞了。
杜君英率客籍士兵北走虎尾，其他剩餘士兵亦逃回下淡水故鄉報急。福、客
到處分類權鬥，互相報復。互相報復。朱一貴一不作二不休，六月十三日派大軍
南下意圖消滅客家莊。客家十三大莊六十四小莊代表共組六堆以保家鄉。朱一貴
大軍在六月十九日就在今屏東萬丹與六堆軍大戰，六堆客家軍結果大勝。同時清
廷南澳總領藍廷珍及福建水師提督施世驃（施琅之子）也會師前來，六月十六日
攻打鹿耳門。朱一貴因遣大兵南下，如今背腹受敵，南北作戰，兩面均節節敗退
，六月廿二日只好棄府城北走。六月廿八日落荒逃到今嘉義之溝仔尾。莊民先殺
牛備酒款待朱一貴，但到了半夜，埋伏的壯丁卻把朱一貴等生擒。押送到清營。
接著杜君英等也被清廷安撫，投降清廷。朱杜兩人最後都被解往北京受審問，朱
杜兩人及其將領全被斬。
朱一貴事變有許多歷史教訓，海內外台灣人都可從此教訓中學習，尤其是福
老及客家之關係，以及後來善後處理上，清廷之分化政策。福老與客家台灣人首
度大規模合作團結，十天內台灣就光復了。可惜是朱一貴與杜君英都不夠雄才大
略，兩人心胸都不夠大量，由小事變而成大衝突。朱一貴又一再用武力與客家軍
或客家莊起內鬨，兄弟互相殘殺實在令人傷心。兩方在最成功的時候，互相殘殺，
假若朱一貴不派兵南下攻打客家莊，也不致於清軍來攻時兩面受敵，節節敗退，
那時若好自為之，台灣的歷史也許就會重寫了。
清廷在事件處理上，了解到台灣人中地域、語言風俗等等各聚落有不少衝突
，所以採取了分化政策，從此台灣出現了「義民」這字眼。沒有參加杜君英的客
家人，尤其是組六堆打退朱一貴大軍的都成為「義民」。獎勵有加。這種「義民
」，客家人反清，福老人即成「義民」，這種刻意挑撥分化手段，加強台灣人矛
盾以抵消反抗力量不只是清朝，以後的統治者也都如是以坐收漁利。
最近海內外台灣人台灣意識逐漸增進，台灣人爭取自主與自決的呼聲也愈來
愈強大，在爭取自主之過程中千萬應記取朱一貴事變的教訓。佔有七分之五之福
老台灣人也該記得爭取其他七分之二之客家台灣人，原住民台灣人及戰後台灣人
（大陸人或外省人）之合作團結，其他非福老的台灣人也嚴記避免被分化利用。
不要堅持大福老主義，也不要被人分化利用阻礙台灣人求自主之良機。瑞士由三
個不同語言習俗的民族共同組成，卻是全世界第一的樂士，大家切記朱一貴事變
的教訓，大家全心合作才能成功。
（本文全取材於鍾孝上及劉峰松之書，不敢掠美，對鍾劉兩先生對台灣歷史收集、
整理、評論，非常欽佩。）
六堆史話
彭台光 原載太平洋時報「客家談」專欄9/19/87
六堆的組織在台灣的歷史上應是相當重要的，可是一般常見且手上有的幾種
台灣史卻沒人提及六堆，如史明的台灣人四百年史，戶外生活版的台灣三百年，
王育德的台灣－苦悶的歷史，楊碧川的台灣歷史年表。鍾孝上的台灣先民奮鬥史
則有數次提及六堆。連客家台灣人寫的一本書「客家人」（陳運棟）也沒提及。
戴炎輝著一本八百多頁的「清代台灣之鄉治」一書也沒論及此台灣清代鄉治中最
成功的組織。
目前手上另有二本書有專論到六堆的文章，這二篇不是從客家台灣人立場來
寫。戰後才來台灣的客家人，心境上不認同台灣，常有大中國沙文主義傾向，凡
是大陸中國的就是好的，寫的文章就有偏差心，在鍾孝上的先民奮鬥及其書中列
出參考書及文章，是以客家台灣人為立場，想較公平，可惜像鍾壬壽編「六堆客
家鄉土誌」，林增香「六堆壯烈事略」、邱福盛的「六堆同胞孫軍抗日血淚史」
等手頭均無。筆者非籍屬六堆客庄，只以手頭現有之資料節錄而成，除了鍾孝上
之書外，並參考由戰後來台客家人寫的二文，一是陳城富在中原文化叢書第五集
的「六堆忠義祠史略」；及李關仁著「客家人」最後一章「六堆義民血淚史」。
客家人移民台灣大概與福老人一樣，先以當海賊開始。荷蘭佔據台灣時就到
福建廣東各地招募漢人來拓荒。施琅征服台灣後，立議保台但卻限制不准客家人
來台。客家人仍陸陸續續冒死渡過黑水溝而來，到了一六九六施琅死後，他禁止
客家人來台的政令漸弛，客家人才漸漸多起來。客家人初來已無空地，先在今台
南市東門外闢菜園以維生計。其後聞屏東下淡水溪東岸有荒地，乃冒瘴癘、原住
民侵擊，相率往墾。禁令到一七二一年才解禁，在那時至少有十三大庄六十四小
庄客庄存在，更有不少在各地之傭工客民。
朱一貴事變時，福客內鬨（詳見史可學東客家談中談朱一貴之文），朱一貴
派大軍到下淡水溪。客庄長老們在今內埔媽祖廟開緊急會議，決定組織六堆以保衛
家鄉。公推李直三為大總理，候觀德為總參謀。六堆乃前、後、左、右、中及先
鋒六堆（隊）。右堆今美濃附近二十七庄，前堆乃會長站、麟洛十七庄，後堆今
內埔十五庄中堆今竹田、內埔之二十三庄，左堆今佳冬新埤十三庄以及先鋒堆今
萬蠻十二庄。總兵力一萬二千人。
六堆軍與來勢洶洶由劉育指揮的朱一貴軍在下淡水溪大戰，適逢清軍也由安
平登陸攻打朱一貴，朱軍被誘受包圍，六堆軍大勝。
清廷也因此次六堆軍幫了清軍，特別袤揚賜義民於有功之十五姓人士，並敕
令東西勢建六堆忠義亭。六堆軍之組織也延續下來。其組織嚴密，各堆各設總理
一人及副總理、旗手、先鋒、長幹（通信連絡員）、督糧等職位及各若干人。六
堆又共同推出大總理一人（由六堆總理合議推選），六堆之大總理又提名經六堆
各總理合議通過後任命副總理、指揮使、文案、督糧、長幹各若干人。六堆又設
有常備兵員一千八百人，每堆派壯丁三百人組成。成為清縣鄉治中最堅強之組織
，安定了屏東客家庄二百多年，到一八九五年日本佔台共經歷有九任大總理。
一八九五年日本佔台，台灣人民自組義勇軍抗日，劉永福亦為客家人，當其
坐鎮台南縣，亦派人到屏東六堆招募義勇軍支援，六堆人士再次在內埔媽祖廟集
會，響應劉永福，因大雨下淡水溪暴漲，六堆軍無法渡河北上，大總理李向榮下
令退軍，固守六堆各庄，李大總理因被責怯懦無能而自動引咎辭職。改由邱鳳揚
任大總理繼續抗日。當日軍第二師從枋寮登陸，日軍在佳冬地東門城入侵，六堆
軍開砲，一舉殲滅入侵日軍，留下「佳冬步月樓」古戰場供人憑弔。佳冬後來終
於不守，邱鳳揚大總理向北方轉進，且戰且退，最後只剩前堆之長庄，最後日軍
出動大軍以炮火盲目掃射，六堆軍死傷無數，長興庄也被燒成焦土寸草不留，於
今長興庄仍被稱為火燒庄。經此一役六堆軍所剩無幾，六堆抗日也就瓦解了。
前述清廷敕令建的忠義亭年久失修，漸成荒廢，日總督兒玉源太郎為懷柔台
胞又令修建行祭。一九五九年，台灣省政府又撥款修建，於一九五八年落成改稱
忠義祠。組織管理委員會，每年春秋兩季，並舉行六堆運動會，以聯絡各應間之
感情。
聽北美台灣人教授協會執行長廖述宗教授好幾次演講，他常提到我們台灣先
民勇敢拓荒，自己組社團鄉治的精神，常常令我們現在台灣人慚愧。台灣在日本
佔據前，幾乎無政府的幫助下，台灣貿易生產及生活水準是相當於當時的日本。
讀了六堆的記載，對先民勇敢團結合作，為衛鄉保家及反抗日本而殉難，更覺慚
愧。
（筆者非六堆籍，只靠看書而寫，其中必有不少錯誤，請有更多資料者，來信更
正及提供資料）
義民廟的沿革與分靈
余亦民 原載太平洋時報3/7/88
一七八七年林爽文起事後很快地就波及新竹地帶，此事件在新竹附近演
變成明顯的分類械鬥，客家莊的義民有萬餘人與泉州義民及部份漳州義民（苑里
陳家）合作（詳見林爽文與義民一文）。在與林軍混戰時有千人戰亡，死屍遍地
。鄉賢們遣人收拾遺骸，當載運屍體牛車隊，走到新埔枋寮之山麓，群牛伏地不
起，任由牛鞭抽打，牛群不肯起來拉車。鄉賢們當著車隊屍體禱告，跌告請示，
連跌三個聖告，表示屍體該葬於群牛伏地處，遂就地埋葬。
不久就有人捐贈建廟地基，到一七九一年廟宇建成。開始時並非如近年
客莊十幾莊輪流祭祀。乃由王、黃、林、吳四姓及廟祝管理祭祀。一八○一年開
始有人捐出祭田，接著各地紳商共襄盛舉大量捐施為祭祀費用。除了祭祀義民爺
外，並安置客家人士的守護神三山國王爺，觀音佛祖、五農先君及福德正神等神
祗。祭祀也由當初的建廟施田人士的私人活動，擴充成為今桃園新竹一帶客家莊
人的公司祭祀。
一八三五年後，義民廟公祭的輪值祭典活動才出現。每年農曆七月十五
中元祭祀，開始有十三區，後來變成十四區，到一九七一年起則增為十五區。到
一九八六年各區已輪值十一屆，共一百五十多年。不但輪值區的數目增加，各區
的界限也由於開墾區的加大而擴展。大隘區包括今北埔、峨眉、寶山三地，是在
一八七八年，此地區開墾出來後才加入。尖石及五峰是所謂山地鄉，由於客家人
漸移入。此地客家人在一九七一年後也要求加入，原來的九芎林區也就擴展到這
二個鄉去。
目前的義民廟並非二百年前的建築，一八四四年加修祠墓。一八六二年
戴潮春事件，新竹附近客家人赴難而死的，也葬於義民總塚左側為附塚。一八九
五年，日本佔台之際，義民廟遭戰亂破壞，蕩然無存。過後，大家才又捐款並加
上義民廟公產年租，一八九九年重建義民廟，一九○五年始建成現存之廟宇。日
據時代末期皇民化運動高潮時，曾有廢廟沒收財產之議。地方父老聞之義憤填膺
，據理力爭，始獲保存。一九六四年興工修繕，才有目前之廟貌。廟旁有一公園
，有假山小橋流水，並有烤肉及遊樂區，則不知是何時加建。
義民廟公產是先由建廟餘款及廟祝捐銀而設，後來有人捐田，或將捐款
購田，並將款項生放利息，後來財產日多，有經營管理制度的建立，管理制度慢
慢演變，先由四姓共經營，後改為四大莊管理，每莊分理三年輪流交替，後來又
有選舉管理人之制度。一九一○年以後又設立議員制度，除了勞苦功高三姓原施
主有世襲議員，其他議員則由各區分別選出。目前是組財團法人褒忠亭，共有三
十五位委員由十五區選出，自委員中選出南北中三大區各一管理人共同管理廟務
。目前擁有土地八十餘甲，年收租谷十七萬台斤。
大概由於制度良善，管理人秉公無私的結果，財產日增，祀典日盛。義
民廟對地方有公益服務之事業。開始之時，提倡文教，獎勵功名。一九四六年創
辦義民中學，以廟之財產設立義民中學財團法人，先在中壢創校，一九五三年遷
校於竹北，現今除中學部外，並設有商業科、電子修護科、電工科等。
目前義民節是農曆七月廿日，這是一九五五年以後才改訂的。以前一直
是在七月十五中元普渡之際祭祀，管理委員會鑑於義民節祭典中與中元普渡意義
不同，所以改為七月廿日。去年農曆七月廿日是第十二屆輪值第一年，盛況空前
，吸引數萬人。這是客家台灣人最重要的節俗，義民節的完整活動，以後再來探
討。
根據新埔枋寮義民廟之資料，自本廟分香至全台灣各地的義民廟共有二
十餘座。最早的分靈廟是桃園平鎮的褒忠亭，祖廟修建第四年便分靈出去，因當
時祖廟的輪流祭祀圈尚未出現，路遠不便常去祖廟祭祀，乾脆分香至當地，以供
隨時祭祀。桃園、新竹、苗栗、台東、花蓮各處之義民廟大都也是基於上述理由
分香而去。在濁水溪上流的南投埔里、國姓、中寮及水里共有六座分香之義民廟
。分香在清據末期及日據早期，原來客家人剛來此開墾之初，或水土不服，或被
原住民騷擾，或疾病猖獗，所以自義民祖廟分靈來祭祀，於是災退病除。台灣戰
後到一九六○年，也有分靈高潮，不少客家人遷走到人口較稀少之地，客家人心
目中的義民爺，也成了庇佑五穀豐收，六畜興旺的神祗。
在高雄旗山的旗美義民廟，在一九四八年才分香去，是規模很大的分香
廟。原來當時瘟疫為害，六畜不興五穀不收。奇怪的是此義民廟不向較近的六堆
西勢忠義祠分靈，反自遙遠的新埔分香而來，主要的因素顯然因西勢忠義祠偏向
官方「忠烈祠」色彩的神格，與新埔義民廟純民間信仰的親和力無法比擬。
福老台灣人對義民廟崇拜雖排斥，但福老人影響仍可見於在非客家區的
義民廟。高雄甲仙山區的義民廟本係隨苗栗大湖採石油的工人而來。戰後才籌建
義民廟，但廟未建成，大部份客籍人士因油脈斷絕而離去，福老人自然參與了廟
的管理及祭祀。高雄三民區的義民廟，不但建築上受福老人影響，廟內更供有義
民神像，與其他義民廟奉神主牌完全不同。彰化市、埔心、永靖、北港及嘉義有
不同的義民廟，各有各不同產生背景，並不是新埔義民廟的分香廟。
吳濁流先生
范亮石 原載太平洋時報10/3/87
台灣新文學六十多年來，客家台灣人作家一直扮演重要的角色，吳濁流
先生是台灣文學界最大功臣之一。吳先生創辦台灣文藝及吳濁流文學獎，造就了
許多台灣文學家。他的文學創作承先啟後，秉承台灣文學傳統，影響了新生代的
台灣作家。對他文學作品及台灣文學的貢獻，有許多報導及評論。手上有的幾本
文學評論之書和陳永興編的「台灣文學的過去與未來」，鍾肇政編的「不滅的詩
魂」，葉石濤的「台灣鄉土作家論集」及「作家的條件」及彭瑞金「泥土的香味
」都有專論吳濁流的作品。張良澤的「吳濁流作品集」總序中，一九七七年前就
列有台灣及日本人三十八篇的評介，可見其影響之深遠。
吳先生三十七歲才開始寫作，出版書不少，其中有些是在日本出版，目
前流傳最廣的有張良澤六本「吳濁流作品集」，其中「波茨坦科長」一書仍是警
總的禁書，其他各種也被命令刪除了好幾段。「無花果」及「台灣連翹」是他自
傳體的小說，在台灣是禁書，在美國則有台灣出版社印行出版。「濁流詩草」也
已絕版，是先生的漢詩總集，並不包括在張良澤編的六本作品集中。專書寫吳濁
流傳記的有呂新昌著「鐵血詩人吳濁流」。其中以筆者手上沒有的書一定還有不
少評論或報導吳先生。
對吳先生的作品及對台灣貢獻已經有許多文章書籍討論，此小文不再重
複。先生是客家台灣人，且看其客家關連，他的思想、行徑及作為確是客家台灣
人的表率，在此強調，希望所有台灣人不管是客家或非客家，戰前或戰後台灣人
，多想想其苦口婆心。
先生前半生都在客家莊生活長大或工作。他生在筆者之家鄉新竹新埔，
是我家鄉小學新埔國校最傑出的校友。他寫自傳式小說無花果及台灣連翹都有非
常詳細記述他的客家出身，他很驕傲地讓人知道他的客家出身，不像目前很多客
家台灣人，深怕別人知道自己是客家人，只願用流利的北京話或福老話言談，碰
到或跟客家人也不願說客家話。
他去台北師範學校唸書時，他不會說福老話。他對福老客家人關係在無
花果有段提及，他說「客家人屬於少數民族，有鄉下佬的土氣，不輕易與人妥協
，又十分自大。但是一旦必要的時候，隨時都能團結起來。少數民族的心理是有
趣的。我是客家人從某某地方來的，只要這樣一說，彼此便產生信賴感。這種感
情是本能地、自然地發生的，沒有理由。我雖不願意隱藏在這樣狹小的世界觀中
，卻也無法從中自拔出來。」這種少數人本能性的「意識」連睿智的吳先生都不
能自拔，更何況鄉下農莊不會講福老話的客家人，希望口上經常「我們台灣人怎
樣，你們客家人怎樣」的人士，略為想想，那絕不是「你們客家人敏感罷了」一
句話就可以消除的猜疑。
吳濁流的「祖國經驗」是文學評論中最多人討論的，無花果中提到小時
候情形，書房的教師來吃飯時問說：「你的故鄉在哪裡？我照祖父所教的回答廣
東省鎮平縣興福鄉盧阿山口排子上。如果我即刻流利地回答出來，書房的先生便
非常地歡喜，把我大大地稱讚一番」。這一段描寫就似丘洪在九月十二日太平洋
時報客家談中「一個客家人的心聲」所提到褊狹的「民族精神教育」。希望客家
台灣人多讀讀吳濁流的「亞細亞孤兒」，「南京雜感」，「無花果」，「台灣連
翹」，那模模糊糊的「中原」，「唐山」、「原鄉」並不是祖國，祖國是落實在
台灣本土的祖國。
吳濁流的文學作品的背景有不少很明顯地是以客家莊為主，如「亞細亞
孤兒」、「陳大人」等，其他也有不少作品，由其用語風俗習慣等，也是以客家
莊為背景，偶而也有幾個用客家語調，需編者註譯的。雖然這樣，他的作品引起
台灣人的共鳴，不管是福老、客家或認同台灣的戰後台灣人，都可有共識。希望
認同台灣的戰後台灣人（戰後移民來台的大陸人、外省人）能被接受為台灣人之
一，不然他們不只是亞細亞的孤兒，也是台灣的孤兒。
張良澤稱吳先生為沿門托缽的文化人，他為了辦台灣文藝與吳濁流文學
獎，把全部積蓄及退休金投入。張良澤告訴筆者，吳先生曾親訪不少從前認識的
一些文化界人士，有些人已當了台大教授，當他去登門求助，還被趕出來。張良
澤在「吳濁流作品集」總序中也提到「倒是一些窮朋友很支持您，說真的每次看
到『台灣文藝』封底印著贊助者的名單，雖不相識，但敬佩之感，油然而生」。
那些贊助中不論是特別贊助者（較多政界有名氣的）及贊助者泰半以上都是客家
人。尤其是贊助人中籍籍無名者中（連張良澤都不認識），大都是筆者認識或聽
說過的客家人士，幾位還是新埔的鄰舍人物，筆者之伯父曾為其師範學校後期生
也是其中一人。當從前同道的台大教授害怕「台灣意識」被捲入政治迫害時，這
些鄉下客家窮朋友取出錢幫忙，怪不得張良澤都會「敬佩之感，油然而生」。
筆者雖與吳先生有同鄉校友之誼，可惜在台時完全不知吳先生其人、其
作品以及台灣文藝雜誌。來美多年後才知吳先生之名及有台灣文學及台灣文化。
台灣意識之覺醒是受吳先生之著作影響。請所有海內外台灣人多多研讀吳先生之
著作，一定可幫大家揚棄那狹窄的「客家情結」，大福老沙文主義及大中國沙文
主義。
無花果的「客家結」
吳泰傑 原載太平洋時報1/25/88
台灣出版社創辦人林衡哲的演講、訪問或文章中，常常提到他台灣意識
的覺醒，讀吳濁流的無花果一書是最重要的原因。他創辦台灣出版社後，果然第
一批出版的書中就有無花果。許多人也是看了這本書後才開始涉獵台灣歷史文化
，也開始有台灣意識的產生，開始認同台灣。最近聽說在北美已難購著此書，希
望台灣出版社能再版此書，讓更多人能閱讀無花果。
吳先生是客家台灣人，這本自傳式的小說，約有一半在記述他在客家莊
的家史、讀書及工作的回憶。客家台灣人讀此書定有更一層的親切感。研究吳濁
流的文章中，討論其台灣意識（台灣結）或祖國意識（中國結）的不少，本文則
想探討其中的「客家結」。
「客家結」在無花果中並不明顯，想並不是很重要的。台灣出版社出版
的無花果，附有張良澤的「無花果解析」以及林浩的「三讀無花果」。林浩廿幾
頁的感言中沒有提及「客家」這個字眼，因為吳濁流的經驗與感受可發生於那時
代任何一台灣人，客家與否無關宏旨。張良澤的解析就提到客家，下面客家結的
探討不少取材自張先生這篇文章。
「客家」這字眼在書中只出現幾次，他說過北埔姜家率領客家軍抗日。
他也提到他到台北求學，不會講「閩南」話，同級生四十三名中有十名客家人。
這一段他有整整一段提到客家。他自鄉下純客家莊到台北，才體驗到有客家人是
屬於少數民族，他說客家人「不輕易與人妥協，又十分自大。但是，一旦必要的
時候，隨時都能團結起來，少數民族是有趣的。『我是客家人、從某某地方來的
』，只要這麼一說，彼此便產生信賴感。這種感情是本能地，自然地發生的，沒
有理由。我雖不願意隱藏在這樣狹小的世界觀中，卻也無法自拔出來。」
另外一次提及客家是畢業時，他說「回顧過去的四年，似乎很快就過去
了。和閩南人中的有幾個人雖然非常要好，還是沒有同班的客家人來得親密。」
臨畢業之際十人在校門邊照了像後，全書以後再也沒提客家人這一名詞。這兩段
是全書真正提到的「客家結」。
「客家結」的記述是他上台北讀師範學校時候，這不是他書中生涯中唯
一住在台北的時候，為什麼「客家結」不再出現。張良澤認為從踏出校門起，他
所受到的差別待遇並無「閩南」與「客家」之分，同樣是日帝欺壓下的「台灣人
」了。同樣地他去大陸，他又必須隱密台灣人的身份，那時假裝來自閩南或粵東
也無關緊要。若從正面來看，戰後國民政府尚未來臨前，台灣人有高度自治精神
，那時候的心理，是一種對日本人的示威，我們的國家，我們的國民，一定要更
完善，那時候也不分「客家」或「閩南」。
吳濁流寫無花果的動機，他自己在書的第一章就明白寫出，他怕二二八
事件的真相被歪曲。但為了要了解這個事件的真相，又非探求其遠因不可，所以
他以他個人的一生寫成簡明台灣近代史。林浩文中認為吳濁流寫出無花果最重要
的意義，便是希望下一輩的台灣知識份子，能從二二八事件，獲取歷史的教訓，
勿重蹈錯誤。客家人與否跟寫此書目的是無甚關係的。他在書的最後一頁說「說
什麼外省人啦，本省人啦，做愚蠢的爭吵時，世界文化一點兒也不等我們，照原
來的快速度前進著。因此我們與其呶呶不休於那些無聊的事，還不如設法使台灣
成為烏托邦。……這樣努力建設身心寬裕，而自由的台灣就是住在台灣的人的任
務，從這一點說來，是不分外省人或本省人的。」可見他的台灣人觀點已昇華到
不分客家、閩南或本省、外省、台灣人是住在台灣的人。
吳先生雖是客家台灣人，但他的氣節與文學成就令所有的台灣人都深以
為榮的。雖他大半生在客家莊長大及工作，書中的人與地，其實可能發生於任何
台灣人及台灣地方，新埔、五湖、關西也可換成嘉南或宜蘭任何小鎮、鄉村。有
些客家人也許會帶上有色眼鏡說，唯有客家人才能產生如此「硬頸」客家人，那
也是無稽之談。「硬頸」台灣人不分「客家」、「閩南」或「外省」。
書中唯一可能不被「閩南」台灣人接受的，是書中所提到的「義民爺」
精神。目前許多台灣的書報非常喜歡嘲笑揶喻客家人的義民，認為是滿清的走狗
，實乃不義之民的論調。吳濁流在書中引述他祖父的話，「由於部落境界之爭，
十四庄的人和新竹的人作戰，那是最大的一場爭鬥。」在他心中的義民爺是為了
村莊而戰死的英雄們的神靈。他在書中有好幾段敘述有關義民爺精神，他認為馴
良勤勞的鄉下人會合力反抗日軍，不是目前一些戴著有色眼鏡的歷史學家所謂的
漢人魂，或是民族意識，而是義民爺式的保衛自己村莊的精神。吳先生對清朝顯
然地不滿，「台灣人是台灣人所開拓的，並沒有借用清朝的力量。…不堪清朝統
治，逃亡而來的人也有。…台灣人並沒有把清朝當做祖國看待。」義民之名固然
是清乾隆皇帝所「賜」，以當分化台灣人的工具，但濁流先生從未提義民之名何
來，相信他的義民的「義」乃忠義於自己的當時村莊。他這種義民或義民精神，
也是不分「閩南」與「客家」的。
再讀吳先生的無花果以及張良澤的解析及林浩的感言，對「台灣人」及
「台灣意識」更有層認識。沒看過此書的讀者請借本看看，看過的不妨再看一次
，相信可幫大家揚棄那狹窄的「客家結」，大福佬沙文主義，以及大中國沙文主
義。
林少貓事件的啟示
史可學
最近有機會讀幾本講台灣歷史的書，對於其中關於林少貓事件特別感到
興趣，覺得整個林少貓事件對台灣人有很好的啟示。在陳運棟的「客家人」一書
中，以及最近的台灣新文化（十七期）中黃森松的一文中均提及林少貓為客家台
灣人。然而手上幾本史書如史明的「台灣人四百年史」，鍾孝上的「台灣先民奮
鬥史」，卻都沒有提及此點。他是客家人否，並無關宏旨，整個事件主要發生於
今高雄及屏東縣，是福老庄、客家庄及原住民區的交接地帶，這事件自然有福老
、客家及原住民台灣人的參與。下面的討論主要依據上面各書。
林少貓本名林義成，或叫林小貓，為阿猴（今屏東市）人，以屠宰（或
謂碾米）為業。一八九五割台之際，曾號召數百子弟投入劉永福的黑旗軍麾下。
後來南部抗日首領鄭吉生於一八九七年不幸逝世，林少貓乃收拾殘局，繼承鄭吉
生遺志抗日。他經常率領民軍攻擊附近的日軍營房、警察以及地方政府。一八九
八年底聯合高屏區的各路人馬，有福佬、客家以及原住民千餘人，攻打潮州辦務
署，打死署長並焚燒辦務署。林少貓的聯合軍軍紀嚴正，而當地居民對該辦務署
長強徵賦稅又憤怒不已，所以當天就光復了潮州。第二天另股聯合軍千餘人又去
攻恆春，日本支援部隊，由陸海兩路增援，不但解圍恆春，四天以後日軍又攻入
潮州，林少貓各軍只好撤往山中，日軍在附近各村莊大規模搜索，焚燒民房，逮
捕無辜，並處死民眾不下千人。
林少貓等雖撤退山中打游擊，但勢力仍極盛，日本政府透過一些御用紳
士（以陳中和為首），入山向林少貓勸降。除了甘言與利誘之外，日方也答應林
少貓之十條件，林少貓等遂在一八九九年下山降日，在歸順式時日方將十條件准
許書交給林少貓收執為憑。這十要求條件主要是同意林少貓居住於後壁林，自主
成一自治區，日方不得干涉，並給二十元助其開墾。
林少貓在後壁林專心開墾並經營各種產業，他也變成大富翁，不抗日也
不與日本官方打交道，儼然是一獨立自治區之主。一九○二年日方對歸順之抗日
軍開始整肅，五月十五日台灣各地同時舉辦「歸順典禮」，在各地同日同時刻騙
殺了無數抗日軍民。第二天（五月廿六日），偽稱有傳染病，開始移動部隊，五
月三十日日軍包圍後壁林，林少貓抵抗激烈，抗日軍全被消滅，林少貓也在此役
中戰死，年僅三十七歲，日軍為了消滅殘餘抗日軍，繼續在各地搜索，其親信舊
屬四百多人被殺，台灣割台之際的武裝抗日至此告一段落，台灣總署才宣告全島
平定。
林少貓事件發生之際，客家庄民眾熱烈響應，其主要幫手如林天福、林
德慶、盧招元皆來自客家庄，連附近原住民也一致擁護他。據說他在後壁林據地
為王之際，也是福佬、客家與原住民一齊協力合作。且不論他是福老或客家台灣
人，他能領導不同語言的福老客家與原住民，他一定通曉各種語言。從林少貓事
件看來，台灣的不同語族，大家若能互相尊重，八九十年前就有合作成功的例子
，目前若仍繼續紛爭，豈不愧對祖先？
對日本卑劣的方式，設陷阱來騙殺抗日軍民的「歸順典禮」，大家也應
瞭解。這種利用「歸順典禮」方式或其他類似方法來騙殺台灣人，以後也經常地
出現。我們台灣反對運動的領導者，常常落入此陷阱。統治政權對勢力強大的反
對力量（如林少貓等），利用甜言蜜語，上好的條件，讓反對力量「歸順」。可
是當統治政權一有力量時，歸順的台灣人都成了俎上肉。
林少貓在日本文獻中是「土匪」，凡是抗日的英雄，日方當然都認為是
「土匪」。但日本文獻也表明其軍紀嚴正，不侵犯一般住民，非掠奪財貨為目的
，顯然是為政治觀念而謀反。前幾年在南台灣因黨外議員與陳中和後人之政爭，
林少貓又被人冤屈為「土匪」。陳中和是當年日本御用紳士，帶頭出面誘林少貓
歸順。戰後其後人又轉為當今政權的御用紳士，日前有權有勢，官營或民營報紙
又有偏差，使得林少貓等抗日英雄在目前仍被冤屈為「土匪」。而當年的御用紳
士，卻是協助日本政府安定地方，為地方除害的好人，林少貓等人想來必也死不
瞑目。許多日據時代的權貴，戰後主持官方整理台灣歷史機關的主管，台灣史的
研究報導不知偏差了多少。
當筆者研讀林少貓的文獻時，對目前有些整理台灣史工作者的態度非常
驚訝。不知為何他們總要把台灣發生的事，硬要套入中國歷史中找淵源或找關係
。上面提及尹章義的「台灣近代史論」即一例。該書作者要以「中國人」立場來
看。台灣一九八五年割台之際到一九○二年林少貓被日軍騙殺期間，台灣人有許
多可歌可泣的抗日事蹟。尹章義就要強調一九○○年義和團事件，對於當時台灣
人武裝抗日有極大鼓瓊。他也在文中提到林少貓一八九七年西渡大陸求助，得到
大量經援與軍援。林少貓西渡大陸其他書如史明及鍾孝上的根本未提及，大陸的
「大量軍援」想在一八九七年不太可能。華北的義和團事件，在台灣山中打游擊
的抗日軍或在沿海荒村開墾的林少貓部眾，大概聽也沒聽說過，不知如何鼓舞台
灣人抗日。最近看陳芳明在公論報的「台灣史研究中的統獨問題」，原來一群在
台灣研究台灣史者與大陸的中國歷史學者隔海唱和，他們對台灣史的研究是建立
在「和平統一」的史觀上。
林少貓事件過程筆者認為也該是台灣人意識形成的樣本。清朝時代各地
分類械鬥，漢人與原住民，福佬與客家，漳人與泉人，紛爭不已。由於日人的侵
入，林少貓可以聯合各種不同語族的台灣人共同抵抗入侵的日軍，保衛自己村莊
。台灣裔必須站在台灣人立場，不管你是福佬、客家、原住民或戰後台灣人，都
應該一樣。我們也更要指出站在「日本人」、「中國人」、「御用紳士」等立場
報導台灣史的偏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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